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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第三 · 第一次寒冬(1973—1980)

1973 年,一位从未研究过人工智能的英国数学家写了一份报告,判定 AI 研究"没有兑现任何重要的承诺"。这份报告在英国引发了一场学术屠杀——几乎所有 AI 项目的资助被一夜之间砍掉。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没有这么戏剧化,但信心的崩塌同样不可逆。曾经被认为"十年内可解"的问题,现在看来连问题本身都还没有被正确理解。寒冬来了。

一、核心之争:AI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黄金时代的乐观如同一场宿醉,而 1973 年是头痛开始的早晨。

问题不在于 AI 研究者做了什么错事,而在于他们承诺了什么。西蒙预言的"十年内计算机成为国际象棋世界冠军"没有实现——事实上,当时最好的下棋程序连一个普通业余棋手都赢不了。明斯基许诺的"一代人内基本解决 AI 问题"看起来越来越像空头支票。机器翻译在投入了数百万美元后,依然无法产出可用的翻译。

更深层的问题是,研究者们逐渐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是一整类他们甚至还无法清晰定义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常识

一个三岁的孩子知道水会从杯子里洒出来、知道推倒的积木不会自己站起来、知道妈妈说"我快气死了"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要死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知识",数量之庞大、关联之复杂、获取之隐蔽,远远超出了任何符号系统可以手工编码的范围。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常识问题"(Common Sense Problem)的深渊——黄金时代的 AI 程序之所以只能在积木世界中运行,恰恰因为积木世界是一个不需要常识的世界。

二、莱特希尔报告:判决与余波

一份致命的报告

1973 年,莱特希尔应英国科学研究委员会(Science Research Council)之邀,撰写了一份关于人工智能研究状况的评估报告。莱特希尔是一位杰出的应用数学家和流体力学专家,在 AI 领域并无研究经验。这一点后来成为争论的焦点——支持者认为外部视角更客观,批评者则认为门外汉不应该审判一个他不理解的领域。

报告的结论是毁灭性的。莱特希尔将 AI 研究分为三个类别:A 类(高级自动化,如工业机器人)、B 类(构建机器人,涉及感知和运动控制)和 C 类(计算机的智能应用,如专家系统的雏形)。他认为 A 类和 C 类各有一定价值,但 B 类——也就是 AI 研究的核心地带——基本上是失败的。

莱特希尔的核心论据是"组合爆炸"(Combinatorial Explosion):当问题的规模增大时,搜索空间呈指数级膨胀,而 AI 程序在受限环境中展示的技巧无法扩展到真实世界的复杂度。"在实验室中解决一个简化版本的问题"和"在现实中解决问题本身"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电视辩论

1973 年,英国广播公司(BBC)组织了一场围绕莱特希尔报告的电视辩论。莱特希尔在一边,另一边是英国 AI 研究的代表人物——爱丁堡大学的米奇和理查德·格雷戈里(Richard Gregory),以及远道而来的麦卡锡。

辩论的气氛充满火药味。米奇和麦卡锡激烈反驳莱特希尔的结论,认为他对 AI 的理解过于肤浅,用静态的标准评判一个快速发展的领域。但莱特希尔不为所动——他要求看到的是"成果",而不是"前景"。

辩论没有赢家,但后果是清晰的。英国科学研究委员会接受了莱特希尔报告的基本判断,大幅削减了 AI 研究的资助。除爱丁堡大学(Edinburgh University)在米奇的坚持下、以及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的认知与计算科学中心(COGS)保留了一定规模的研究外,英国的 AI 研究几乎全面萎缩,多数机构的 AI 项目被关闭或并入其他系科。

美国的收缩

美国的情况没有英国那么极端,但趋势是一致的。

DARPA 在曼斯菲尔德修正案(Mansfield Amendment, 1969)的压力下,开始要求所资助的研究必须与"国防使命"有明确关联。这对基础性的 AI 研究是一记重击——你很难解释一个积木世界的程序如何帮助国防。资助金额虽然没有归零,但 DARPA 的钱开始流向更"务实"的项目——语音识别、图像理解等有明确军事应用的方向。

与此同时,1966 年 ALPAC 报告的余波继续发酵——机器翻译研究在美国几乎完全停止,直到 1980 年代才逐渐恢复。

三、技术瓶颈:硬件、知识与框架

寒冬不仅仅是资金和信心的问题,它也暴露了深层的技术瓶颈。

计算能力的匮乏

1970 年代的计算机以今天的标准衡量简直不可思议地弱小。一台典型的 PDP-10——当时 AI 实验室的主力机器——拥有大约 256K 字(约 1 MB)的内存和每秒几十万次运算的处理能力。这大约相当于今天一块廉价手表的计算能力。

在这样的硬件条件下,任何涉及大规模搜索、模式匹配或学习的程序都会迅速撞上性能的天花板。黄金时代的演示程序之所以只能在微世界中运行,部分原因正是硬件的限制。但研究者们最初并没有把这个因素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他们相信算法的改进可以弥补硬件的不足。寒冬证明了这个信念至少在当时是不成立的。

知识表示的困境

符号 AI 的核心假设是:如果你能把知识用合适的符号结构表示出来,并配以正确的推理规则,机器就能表现出智能。但"合适的表示"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

以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如何让计算机理解"约翰走进了餐厅,服务员给了他一份菜单"这句话?人类读者会自动推断约翰是顾客、服务员在餐厅工作、菜单是用来点菜的。但这些"显而易见"的推断依赖于大量的背景知识——关于餐厅的运作方式、社会角色、商业交易。明斯基在 1974 年提出了"框架"(Frame)理论,试图用结构化的知识单元来捕捉这种背景知识。尚克则提出了"脚本"(Script)理论,用预设的事件序列来表示常识性的场景知识。

这些理论在小规模演示中运行良好,但它们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常识知识的规模是无底洞。你可以编写一个"餐厅脚本",但你还需要"医院脚本""超市脚本""葬礼脚本"——以及无数脚本之间的交叉关联。知识工程的工作量呈指数级增长,而且永远不可能"完成"。

框架问题

麦卡锡与英国计算机科学家帕特里克·海斯(Patrick Hayes)在 1969 年提出了"框架问题"(Frame Problem)——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难题:当一个动作发生时,系统如何知道哪些事情改变了,哪些没有改变?

当你把一个杯子从桌子移到架子上时,杯子的位置改变了,但杯子的颜色没变、桌子的位置没变、房间的温度没变、你的名字没变。人类不需要逐一确认这些"没变的事情"——它们是默认的。但对于一个逻辑推理系统来说,默认是不存在的——要么你显式声明某些事实不变(工作量巨大),要么你假设一切不变除非被改变(但"除非"的条件本身就是另一个无底洞)。

框架问题至今没有被完全解决,但它在 1970 年代的提出,清晰地暴露了符号 AI 方法论的一个根本性困难。

四、坚守者与暗流

寒冬并不意味着所有研究都停止了。一些研究者在资金匮乏和同行冷眼的环境中坚持工作,播下了未来复兴的种子。

专家系统的萌芽

费根鲍姆和他在斯坦福大学的团队在 1965 年就启动了 DENDRAL 项目——一个帮助化学家分析质谱数据的程序。DENDRAL 的关键洞察是:与其追求通用智能,不如将特定领域专家的知识编码进程序。这个思路在黄金时代并不受重视——大家都在追求"通用"——但在寒冬中,它的实用价值开始显现。

1974 年,费根鲍姆的团队又启动了 MYCIN 项目——一个诊断血液感染疾病的专家系统。MYCIN 能根据症状和化验结果给出诊断建议和用药方案,在 1979 年的评估中获得了约 65% 的方案可接受率——达到甚至超过了参与测试的大多数人类医生的水平。MYCIN 从未被真正用于临床(部分因为法律和伦理问题),但它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在足够窄的领域,"知识密集型"的 AI 系统可以达到专家级的表现。

专家系统将在下一个时代——1980 年代——迎来它的黄金期。

逻辑编程与 Prolog

在欧洲,法国马赛大学的科尔梅劳尔和英国爱丁堡大学的科瓦尔斯基在 1972 年合作开发了 Prolog(Programming in Logic)语言。Prolog 将逻辑推理直接嵌入编程语言本身——程序员只需声明事实和规则,系统自动进行推理。

Prolog 在欧洲的 AI 社区中获得了广泛采用,并在 1980 年代成为日本第五代计算机计划的核心语言。它代表了一种不同于美国 LISP 传统的 AI 编程范式,也证明了即使在寒冬最深处,创新仍然在发生。

神经网络的低语

虽然明斯基和帕珀特的《感知机》几乎冰封了神经网络研究的主流资助,但少数研究者仍然在边缘地带悄悄工作。美国的史蒂芬·格罗斯伯格(Stephen Grossberg)在 1970 年代持续发展神经网络的数学理论,芬兰的特科·科霍宁(Teuvo Kohonen)也在此期间开始了自组织映射(Self-Organizing Map)的早期研究(其奠基性论文于 1982 年发表)。这些工作在当时几乎无人关注,但它们保住了连接主义的火种。

五、暗流与伏笔

回顾这七年,有几条暗线值得注意。

第一,"AI 寒冬"的概念本身。 这是 AI 历史上第一次经历繁荣-萧条的周期。它建立了一个将在此后反复上演的模式:过度承诺 → 未能兑现 → 信心崩塌 → 资金撤出 → 边缘化。这个模式的危害不仅在于资金损失,更在于它对年轻研究者的吓阻效应——一代人被劝告远离 AI,导致人才断层。

第二,"窄"与"通用"的分道扬镳。 寒冬教会了一部分研究者一个务实的教训:与其追求遥不可及的通用智能,不如解决真实的、有限的、有价值的问题。费根鲍姆的专家系统正是这条路线的产物。这个转向在下一个时代将大放异彩——但它也带来了新的风险:过于狭窄的系统同样会引发另一轮失望。

第三,硬件在等待。 1970 年代的计算能力不足以支撑大多数 AI 构想。但摩尔定律正在静静运转——每隔约两年,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就会翻倍。到了 1980 年代初,计算机的性能已经比寒冬开始时提升了一个数量级。硬件的进步将为下一次复兴提供物质基础。

第四,寒冬不是死亡。 尽管资助大幅削减、公众热情消退,AI 研究从未完全停止。专家系统在实验室中悄悄成熟,Prolog 在欧洲生根发芽,知识表示理论在困境中深化。当 1981 年日本宣布启动第五代计算机计划时,一场新的繁荣已经蓄势待发。

六、年表

年份事件关键人物
1969曼斯菲尔德修正案要求 DARPA 资助须与国防相关
1972Prolog 语言诞生科尔梅劳尔科瓦尔斯基
1973莱特希尔报告发表,英国大幅削减 AI 资助莱特希尔
1973BBC 组织莱特希尔报告电视辩论莱特希尔米奇麦卡锡
1974MYCIN 专家系统项目启动费根鲍姆
1974明斯基提出"框架"理论明斯基
1975DARPA 资助进一步收缩,转向语音识别等应用项目
1976维森鲍姆出版《计算机的力量与人类的理性》维森鲍姆
1977费根鲍姆提出"知识工程"概念费根鲍姆
1979斯坦福大学启动知识系统实验室(KSL)费根鲍姆

太史公曰

寒冬最残酷的不是资金的枯竭,而是对一代人想象力的冻结。当一个领域被公开宣判"失败"时,最先离开的不是那些平庸的研究者,而是那些本该最有创造力的年轻人——他们被导师和同行劝告"去做更有前途的事"。这种人才的流失是无法用任何经费弥补的。然而寒冬也有寒冬的馈赠:它淘汰了泡沫,留下了真正热爱这个领域的人;它迫使研究者从云端回到地面,开始思考"什么是 AI 真正能做的"而非"AI 应该能做什么"。费根鲍姆的专家系统、科尔梅劳尔的 Prolog、格罗斯伯格在神经网络边缘的坚守——这些寒冬中的火种,将在下一个春天燃烧得更旺。历史一再证明:冬天从不是终结,只是分界线。

亲历者说

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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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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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Minsky, M. (1974). "A Framework for Representing Knowledge." MIT AI Memo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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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Shortliffe, E. H. (1976). Computer-Based Medical Consultations: MYCIN. Elsevier.
  6. Colmerauer, A., & Roussel, P. (1993). "The Birth of Prolog." In History of Programming Languages II, ACM Press.
  7. Kohonen, T. (1982). "Self-Organized Formation of Topologically Correct Feature Maps." Biological Cybernetics, 43, 5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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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Crevier, D. (1993). AI: The Tumultuous History of the Search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asic Books.
  10. Nilsson, N. J. (2009). The Quest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1. Fleck, J. (1982). "Development and Establishment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Scientific Establishments and Hierarchies, ed. Elias, Martins & Whitley. Rei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