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 · MIT AI 实验室
人工智能作为一门学科在这里被命名、被研究、被推广;它也在这里数次跌倒、数次站起。
一、Project MAC 的起源
1963 年 7 月,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ARPA,后改名 DARPA)批准了一笔 220 万美元的资助,给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MIT)启动一个代号为 Project MAC 的研究项目。MAC 的含义有多种解读——"Mathematics and Computation"、"Machine-Aided Cognition"、"Multiple Access Computer"——每一种都反映了这个项目的野心:把数学、计算、认知、共享计算机融为一体。项目主任是罗伯特·法诺(Robert Fano),但真正改变这个项目走向的,是两位年轻人——麦卡锡和明斯基。
麦卡锡 1958 年从达特茅斯来到 MIT,把他发明的 LISP 带到了这里。明斯基与麦卡锡同一年抵达,1959 年两人共同成立 MIT 的"人工智能项目"(AI Group),成为 Project MAC 下的一个核心分支。1963 年 LISP 机器的硬件开发也是在这里起步。
麦卡锡 1962 年离开 MIT 转往斯坦福,创立 SAIL;但他留下的 LISP、时分系统(time-sharing)思想和关于"可推理机器"(Advice Taker)的构想,让 MIT AI 项目从一开始就以"符号推理 + 时分共享 + 通用智能"为核心议程。
二、从 AI 项目到 AI 实验室
1970 年,AI 项目正式从 Project MAC 中独立出来,成为 MIT AI Laboratory(AI 实验室),明斯基任所长。那一年是人工智能作为独立学科的全盛期——明斯基的学生、合作者和访客里走出了后来塑造整个领域的众多名字:维诺格拉德(SHRDLU)、维森鲍姆(ELIZA)、帕珀特(Logo 语言)、帕特里克·温斯顿(Patrick Winston)、杰拉尔德·萨斯曼(Gerald Sussman)、哈尔·艾贝尔森(Hal Abelson)、卡尔·休伊特(Carl Hewitt)、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
实验室位于 MIT 的 Tech Square 9 楼。这栋楼后来被神化为"AI 的麦加"——进出的每个人都在研究当时最前沿的问题。屋顶上挂着"世界上第一台手臂"(由明斯基设计的机械臂);地下室有早期的 LISP 机器;走廊里随处可见黑客写的"Jargon File"俚语和各种纸条。
三、符号主义的堡垒
1970 年代的 MIT AI 实验室是"符号主义 AI"黄金时代的中心。它相信智能可以还原为对符号结构的搜索与操作——这与斯坦福的 SAIL 遥相呼应,共同主导了整个 AI 方向二十年。
SHRDLU(1971)是这条路线最耀眼的演示。维诺格拉德的博士论文,一个能在"积木世界"里理解英文指令、规划动作、回答问题、甚至讨论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程序。"把那个蓝色积木放到红色积木上面。" SHRDLU 回答:"好的。" 一整代 AI 研究者看过这段对话的录像后都相信通用 AI 近在咫尺。
ELIZA(1966)是另一个神话。维森鲍姆只用了几百行代码,写出一个扮演罗杰斯派心理治疗师的程序,靠模式匹配和模板替换对话。没想到秘书们认真地把 ELIZA 当作咨询师,在深夜对着它倾诉。维森鲍姆从此成为 AI 最早的批评者之一,1976 年出版《Computer Power and Human Reason》,反省技术能做什么与应该做什么的边界。
Logo 语言(1967,帕珀特主导)把 AI 思想带入教育:一只小乌龟听从程序命令在屏幕上画图,让儿童理解几何与递归。Logo 背后的建构主义(Constructionism)理念影响了几十年后 Scratch 和创客运动。
"框架理论"(1974,明斯基)、Cyc 计划的早期构想(1970s 末)、常识推理的第一次系统尝试——所有这些努力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机器拥有人类式的理解。
然而到 1970 年代末,积木世界的边界开始显现。SHRDLU 无法走出积木,ELIZA 不懂它在说什么,常识知识的规模是无底洞。1973 年莱特希尔报告在英国引发第一次 AI 寒冬,MIT 虽然没有被资金潮退得那么惨,但"符号 AI 的黄金时代"的光环开始褪色。
四、黑客文化与自由软件的摇篮
MIT AI 实验室的另一重身份,是计算机黑客文化的发源地。
史蒂芬·利维(Steven Levy)1984 年出版的《Hackers: Heroes of the Computer Revolution》开篇就写 MIT AI 实验室的黑客伦理:信息应该自由、反对权威、用编程改变世界。Richard Greenblatt 和 Bill Gosper(数学家与编程大师)被视为"第一代黑客"的代表人物。
理查德·斯托曼 1971 年进入 AI 实验室工作。他目睹 1970 年代末到 1980 年代初的一幕幕——Symbolics 和 LMI 两家公司从 AI 实验室分裂出去商业化 LISP 机器,带走了大部分核心工程师,让共享文化崩塌。斯托曼决心不让这种事再发生。1983 年他宣布启动 GNU 项目,1984 年辞去 MIT 职位专职开发 GNU 系统,1985 年成立自由软件基金会(FSF)。整个自由软件运动——以及它后来衍生的开源运动——都可以追溯到 AI 实验室 9 楼那个拒绝向商业妥协的程序员。
SICP(Structure and Interpretation of Computer Programs)——艾贝尔森与萨斯曼 1985 年出版、以 Scheme 语言为基础的编程教材——也诞生于此。这本书成为 MIT 6.001 课程的经典教材,塑造了三十年计算机科学本科生的编程思维。
五、合并为 CSAIL 的新时代
2003 年 7 月,AI 实验室与 1963 年成立的计算机科学实验室(LCS,Laboratory for Computer Science)正式合并为 CSAIL(Computer Science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aboratory,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首任主任是澳大利亚出身的机器人学者罗德尼·布鲁克斯(Rodney Brooks)。
合并本身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AI 不再是一个自成一格的分支,而是计算机科学的内在组成部分。合并后的 CSAIL 规模巨大——超过 100 位教授、900 多名研究人员、遍及网络、算法、计算生物、机器人、HCI 等所有计算机科学分支。
当代 CSAIL 的 AI 力量依然顶级:Regina Barzilay(NLP 与医疗 AI,2017 年罹患乳腺癌后专注 AI 在早期癌症检测上的应用)、Josh Tenenbaum(计算认知科学,用贝叶斯方法建模人类学习)、Tomaso Poggio(McGovern 脑科学研究所联合主任,类脑计算与学习理论)、Daniela Rus(2012 年起任 CSAIL 主任,软体机器人与分布式机器人系统)、Dina Katabi(无线感知与健康监测)、Antonio Torralba(计算机视觉)、Max Tegmark(AI 安全与物理学交叉)。
Tim Berners-Lee 爵士在 CSAIL 的 DIG 组长期从事 Web 架构与分布式数据(Solid)的研究;他虽然更常与 W3C 联系在一起,但也算是 CSAIL 的编制成员之一。
六、与 AI 寒冬、复兴的关系
MIT AI 实验室是两次 AI 寒冬的亲历者,但也是每次复兴的关键火种。
1973 年莱特希尔报告批评 AI 的组合爆炸问题,美国 DARPA 随后收紧资助——但 MIT 的"Mansfield 修正案"豁免部分让它保留了相当规模的 AI 研究。1987 年 LISP 机器市场崩溃,Symbolics 走向破产,MIT AI 实验室受到直接冲击,但基础研究没有停下。
2012 年深度学习革命到来时,MIT AI 实验室的主流研究范式已经从符号 AI 转向了统计学习、贝叶斯方法、深度学习。Tenenbaum、Poggio、Torralba 等人的工作迅速接入这一波浪潮;2016 年后 CSAIL 成立了多个深度学习与强化学习的中心。
但 MIT 并不追求"出一家 OpenAI"——它的定位始终是学术研究的源头。当代最前沿的几次突破——Transformer、RLHF、Chain-of-Thought、AlphaFold——都不是 MIT 的工作,但几乎所有这些工作的作者都读过 SICP、用过 MIT 的教材、引过 MIT 的论文、或有某种程度的学术血缘。
七、作为机构的 MIT AI
回到最初的问题:MIT AI 实验室为什么重要?
它是一个命名者。1955 年麦卡锡起草达特茅斯提案时提出了"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1959 年他在 MIT 把这个词转化为一个实验室;1970 年这个实验室独立,让"人工智能"真正有了它自己的制度化身。
它是一个方法论母体。符号 AI 的几乎所有核心概念——知识表示、搜索、规划、学习、自然语言理解——都在这里被首次尝试。后来的每一代 AI 研究者都要与 MIT 的这些工作对话,或是继承,或是反驳。
它是一个人才输送带。从温斯顿到斯托曼,从布鲁克斯到 Rus,从 Tenenbaum 的学生到 Barzilay 的博士生,MIT AI 实验室在 60 年里输出了几代塑造世界的工程师、教授和创业者。
它也是一个警示。当明斯基和帕珀特 1969 年用《感知机》暗中判决神经网络是死路一条时,他们几乎一手冻结了连接主义 20 年。这个失误来自 MIT,对 MIT 来说是历史的包袱,也是对后来者的教训。
到 2026 年,MIT AI Lab 作为独立建制已不存在,但 CSAIL 继续在 Cambridge 的 Stata Center 大楼里运作。来到这栋楼的每一个年轻研究者,多少都能感受到从 Tech Square 9 楼一路传下来的那份执念——让机器思考,并且让这件事值得。
太史公曰
MIT AI 实验室之于人工智能,犹周之岐山、汉之丰沛。它不是最大的实验室,也不是最富的实验室,但它是第一个——第一个命名它的实验室、第一个系统研究它的实验室、第一个把它写进教科书的实验室。这份"第一"带来了巨大的荣耀,也带来了沉重的包袱:符号主义的黄金时代在这里绽放,也在这里过度自信;感知机的批判在这里打响,也在这里冻结了一条本可以更早开花的路。到了深度学习时代,它不再是新突破的主要产地,但它仍是源头——每一代新的 AI 研究者都要来这里朝圣一次,不是为了最前沿的算法,而是为了看看最初的那些问题是怎么被问出来的。问题比答案更长久,这是 MIT AI 留给今天的最大遗产。
亲历者说
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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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McCarthy, J., Minsky, M. L., Rochester, N., & Shannon, C. E. (1955). "A Proposal for the 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Winograd, T. (1972). "Understanding Natural Language." Cognitive Psychology, 3(1), 1–191.
- Weizenbaum, J. (1966). "ELIZA—A Computer Program for the Study of Natural Language Communication."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9(1).
- Minsky, M. L., & Papert, S. A. (1969). Perceptrons. MIT Press.
- Levy, S. (1984). Hackers: Heroes of the Computer Revolution. Anchor Press/Doubleday.
- Abelson, H., Sussman, G. J., & Sussman, J. (1985). Structure and Interpretation of Computer Programs. MIT Press.
- Stallman, R. (2002). Free Software, Free Society: Selected Essays of Richard M. Stallman. FSF.
- Crevier, D. (1993). AI: The Tumultuous History of the Search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asic Books.
- MIT CSAIL Annual Reports (2003-2025).
- Rus, D. (2015). "The Future of Robotics." Scientific Americ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