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 · OpenAI
一家以"让 AGI 造福全人类"立誓的非营利实验室，十年之间变成估值八千亿美元的人工智能帝国。它既是这个时代最辉煌的胜利者，也是最无法自洽的矛盾体。
一、非营利的起点（2015）
2015 年 12 月 11 日，旧金山的一间会议室里，一份只有几页的章程被签下。发起人是一群在硅谷影响力正处于巅峰的人——奥特曼，时任 Y Combinator 总裁；马斯克（Elon Musk），特斯拉与 SpaceX 的掌舵者；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刚从 Stripe 离职的首席技术官；还有 29 岁的苏茨克维，从谷歌大脑离职加入这家尚不存在的实验室。
章程的语气近乎誓言："我们的目标是以最可能造福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不受产生财务回报需要的束缚。"
在 DeepMind 已被谷歌收购、整个 AI 研究被少数科技巨头逐渐围拢的年份里，这句话像一声反叛的钟响。创立公告中列出了十一位创始成员——除了前述四人，还有特雷弗·布莱克威尔（Trevor Blackwell）、薇琪·张（Vicki Cheung）、卡帕西（Andrej Karpathy）、约翰·舒尔曼（John Schulman）、杜克·金马（Durk Kingma）、帕梅拉·瓦加塔（Pamela Vagata）和沃伊切赫·扎伦巴（Wojciech Zaremba）。这些人多数不到三十五岁，却几乎囊括了当时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最锋利的一批研究者。
初始资金承诺额是 10 亿美元，出资人除了奥特曼、马斯克、布罗克曼，还有彼得·蒂尔（Peter Thiel）、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杰西卡·利文斯顿（Jessica Livingston），以及亚马逊云服务（AWS）和印孚瑟斯（Infosys）等机构。实际到账的数额远小于这个承诺，但"十亿美元"这个数字本身已足够让世界侧目——在 2015 年，还没有哪家 AI 研究机构能以这种规模起步。
OpenAI 最初做的事情很学院派：发表强化学习论文、开源 Gym 仿真环境、与 DeepMind 隔空比拼 Dota 2 AI。它像一所开在旧金山 Mission 区仓库里的研究生院，气氛松散，崇尚开放，几乎所有成果都附带代码。这段时期，它还没有真正的商业模型，也看不出未来的商业野心。
二、分裂与转身（2018—2019）
2018 年 2 月，马斯克宣布退出 OpenAI 董事会。官方说法是为了避免与特斯拉的 AI 项目构成利益冲突。据后来多方披露，真实原因更复杂：马斯克希望亲自接管 OpenAI，被其他创始人否决；他认为实验室落后于谷歌，应由他整合到特斯拉旗下。分歧无法调和，他带着未兑现的大部分出资承诺抽身离去。这次出走在当时看似平常，却埋下了六年后马斯克起诉 OpenAI 的伏笔。
失去主要金主后，奥特曼面对一个现实问题：训练越来越大的模型需要越来越多的算力，而算力要钱。纯非营利结构在这种量级的资本需求面前难以维系。
2019 年 3 月，OpenAI 宣布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新结构——"有上限利润"公司（capped-profit company）。原非营利组织 OpenAI Inc. 成为控股主体，下设一个可以接受外部投资、可以给员工分股权的子公司 OpenAI LP。投资人的回报被设定上限（据报道最初是本金的 100 倍），超出部分归属非营利母体，用于服务使命。
几个月后，微软宣布投资 10 亿美元，签下 Azure 的独家云服务协议。这笔交易重塑了 OpenAI：它从此有了企业级的算力供给，也从此与一家万亿市值的科技巨头深度绑定。开源和非营利的旗帜开始褪色，商业化的齿轮开始咬合。
三、GPT 的阶梯（2018—2022）
如果说结构重组是 OpenAI 的商业转折点，那么 GPT 系列就是它的技术主轴。
故事从一位没有博士学位的年轻研究员开始——拉德福德。2018 年 6 月，他作为第一作者发表了一篇名为《通过生成式预训练提升语言理解》（Improving Language Understanding by Generative Pre-Training）的论文，首次把 Transformer 解码器堆叠用于无监督语言建模，并在多个下游任务上进行微调。这就是 GPT-1。论文并不惊艳，但它暗示了一条路径：语言模型可以先学会世界，再学会任务。
2019 年 2 月，GPT-2 面世，15 亿参数。它能写出流畅到令人不安的段落——OpenAI 在博客中表示"担心被滥用"，仅公开了小规模版本，保留了完整权重。这一决定在学界引发激烈争议：有人称赞"负责任的披露"，有人讽刺"靠制造恐惧做营销"。半年后 OpenAI 分阶段放出了更大的版本，恐惧并未成真，但"开源"这两个字从此在 OpenAI 的词典里慢慢淡出。
2020 年 5 月，GPT-3 论文发表，布朗是第一作者，合作者包括卡普兰、阿莫代等人。1750 亿参数，比 GPT-2 大一百倍有余。论文题为《语言模型是小样本学习者》——它所展示的"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彻底改变了研究者对语言模型的想象：你无需微调，只要在提示里给出几个例子，模型就能举一反三。同年底，GPT-3 通过 API 面向开发者开放，成为第一款真正产生可观收入的 OpenAI 产品。
2022 年初，InstructGPT 发布，引入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RLHF）——请人类标注者对模型输出排序，再用强化学习调整模型。这项工程改造把 GPT 从一个博学但情绪不定的鹦鹉，磨成了愿意听话的助手。它是后来 ChatGPT 的真正技术前提。
四、ChatGPT 时刻（2022）
2022 年 11 月 30 日，奥特曼在推特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OpenAI 上线了一款叫 ChatGPT 的对话式 AI，基于 GPT-3.5。没有发布会，没有广告，内部定位是"低调的研究预览"（low-key research preview）。据多位前员工回忆，公司对发布效果极度保守，有人打赌一周后用户会停在几万。
结果是另一个量级的事件：5 天破百万用户，2 个月破一亿——人类历史上最快传播的消费级产品。此前的纪录保持者 TikTok 用了 9 个月，Instagram 用了两年半。
ChatGPT 的魔力不在于某项单一的新技术。真正的突破是交互形式——普通人不需要 API 密钥，不需要读文档，打开浏览器就能与一个可以谈哲学、写代码、改邮件的系统对话。那一刻，大模型从一个业界话题变成了厨房里、课堂上、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触碰的东西。
2023 年 3 月 14 日，GPT-4 发布。它具备多模态输入能力（可以读图），在多项专业考试中的模拟表现逼近甚至超过人类考生——美国律师资格考试位列前 10%。训练成本据估计超过 1 亿美元，参数量 OpenAI 始终未公开。从这时起，"前沿模型"（frontier model）一词进入公共语汇，OpenAI 被视为这条前沿线上的绝对领跑者。
五、与微软的深度绑定
2023 年 1 月，微软宣布追加投资，总额据报道接近 100 亿美元，整个合作周期累计投入约 130 亿美元。作为交换，微软获得 OpenAI 约 27% 的经济权益、Azure 独家算力供应权、对 OpenAI API 技术的优先商业化权利，以及与 OpenAI 模型深度集成的 Bing、Copilot、Office 产品线。
这是硅谷史上结构最复杂的合作之一。微软没有董事席位，却通过资本与算力握住了 OpenAI 的命脉；OpenAI 保住了名义上的独立，却把"无上限的算力需求"这个绳索递给了微软。双方互相离不开对方，也互相无法完全信任对方——这是此后所有剧情的注脚。
2024 到 2025 年间，这条绳索逐渐松动。OpenAI 对算力的需求超出任何单一云的承载能力，微软自身的 AI 战略也需要对外采购多模型。2025 年 10 月，双方签订新协议——微软对 OpenAI 的独家算力权被取消，OpenAI 获得自由与其他云厂商合作的权利；作为交换，OpenAI 承诺未来向 Azure 采购约 2500 亿美元服务。同月，OpenAI 与亚马逊签订 380 亿美元算力协议，宣告"微软独占时代"结束。
六、2023 年董事会政变
2023 年 11 月 17 日，周五中午 12 点左右（太平洋时间），OpenAI 董事会发出一份震动全球科技界的公告：CEO 奥特曼被解除职务，理由是"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并非始终坦诚"（not consistently candid in his communications with the board）。总裁布罗克曼随即宣布辞职。临时 CEO 先是由时任 CTO 穆拉蒂（Mira Murati）接任，两天后又被替换为前 Twitch CEO 艾梅特·希尔（Emmett Shear）。
故事在接下来 72 小时里急转直下。11 月 20 日，微软宣布聘请奥特曼和布罗克曼领导一个新的 AI 研究部门。同一天，近 800 名 OpenAI 员工联署公开信，要求董事会辞职并迎回奥特曼，否则集体离职加入微软。签名者中包括董事会成员本人苏茨克维——他在 X 上公开表达悔意："我深切后悔自己参与了董事会的行动。"
11 月 21 日深夜，协议达成。奥特曼复职，新董事会成立，由 Salesforce 联合 CEO 布雷特·泰勒（Bret Taylor）出任主席，前财长、哈佛前校长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加入，原董事中仅留下 Quora CEO 亚当·丹吉洛（Adam D'Angelo）。原班解雇奥特曼的董事们几乎全部出局。
这场只持续了 5 天的危机，后来被外界称作"OpenAI 政变"。它的根源，据多方报道，是 AI 安全路线的分歧——苏茨克维及几位独立董事担忧奥特曼对商业化节奏过于激进、对董事会披露不足；而员工、投资人、微软则站在奥特曼一边。事件过后，AI 安全在 OpenAI 内部的发言权急剧缩小，"安全派"与"加速派"的裂痕被曝光在全世界面前，并再未真正愈合。
七、核心人才的离散（2024—2025）
"政变"未能推翻奥特曼，却启动了一场缓慢的出走。
2024 年 5 月，苏茨克维正式离开 OpenAI。与他同时离开的还有对齐团队（Superalignment）联席负责人扬·莱克（Jan Leike）——莱克在推文中直言："安全文化和流程已经让位给了闪亮的产品。" 苏茨克维随即在以色列创办 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SSI），专注于"只做一件事——安全的超级智能"。莱克则加入了由 OpenAI 前同事创办的 Anthropic。
2024 年 8 月，联合创始人、强化学习研究带头人约翰·舒尔曼离开 OpenAI，加入 Anthropic。
2024 年 9 月 25 日，CTO 穆拉蒂——ChatGPT 和 GPT-4 发布会上的标志性面孔，曾在政变当晚被短暂任命为临时 CEO——宣布离职。同一天，研究副总裁鲍勃·麦格鲁（Bob McGrew）与研究员巴雷特·佐夫（Barret Zoph）也宣布离开。穆拉蒂后来创办 Thinking Machines Lab，一度被视为硅谷下一个焦点。
更早一些，2021 年，阿莫代与妹妹 Daniela、布朗、卡普兰等十余人已集体出走，共同创立 Anthropic——那次出走此后被视为 AI 安全路线的第一次正式分家。卡帕西也在 2017 年短暂加入后于 2022 年再次离开，创办 Eureka Labs。
到 2025 年末，2015 年署名的十一位创始人中，仅奥特曼、布罗克曼、扎伦巴三人仍在 OpenAI。一家以"开放"命名的机构，在十年后的核心团队变得面目全非。
八、从"capped profit"到公共利益公司（2025）
商业化的压力始终在逼迫结构本身改写。2024 到 2025 年间，OpenAI 反复酝酿彻底摒弃"有上限利润"结构，走向更传统的公司形态。反对者包括马斯克——他在 2024 年提起诉讼，指控 OpenAI 背叛了成立时的非营利承诺；也包括部分前员工与 AI 安全倡导者。
最终的妥协出现在 2025 年 10 月 28 日：OpenAI 完成重组，原营利子公司转型为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 PBC），名称改为 OpenAI Group PBC；非营利母体更名为 OpenAI 基金会（OpenAI Foundation），保留对 PBC 的控制权——包括任免董事会成员、确保使命对齐等关键权力。基金会持有 PBC 约 26% 的财务权益，微软持有约 27%。
这不是简单的改名。PBC 结构在法律上要求公司兼顾股东回报与所声明的公共使命，但不再受原"利润上限"的束缚。外界普遍将此视为 OpenAI 为未来上市铺路的关键一步。
九、今日的 OpenAI（2025—2026）
到 2026 年 4 月，OpenAI 的数字已经和五年前不在同一个量级：
- 估值：2026 年 3 月完成新一轮融资，募资 122 亿美元（另有部分披露显示为 1220 亿美元级累计规模），投后估值 8520 亿美元，由软银、a16z、T. Rowe Price 等领投，亚马逊、NVIDIA、微软参与。
- 营收：2026 年 2 月年化收入突破 250 亿美元，较 2025 年底的 214 亿美元仍在快速攀升。
- 员工：约 7700 人，比 2022 年 ChatGPT 发布时的不足 400 人增长近二十倍。
- 累计融资：约 1800 亿美元，分 12 轮完成，由 69 位投资人参与。
产品线也早已超出"GPT + ChatGPT"的边界：
- GPT-5（2025 年 8 月 7 日发布）采用"统一系统 + 实时路由"设计，依据问题复杂度自动在常规模型与深度推理模型（GPT-5 thinking）之间切换，在多项基准上刷新纪录，AIME 2025 数学测试无工具 94.6%，SWE-bench Verified 编程测试 74.9%。
- o 系列推理模型：2024 年 12 月 o1 正式版、o3 预告，2025 年 4 月 o3/o4-mini 正式上线，6 月 o3-pro 发布。这条线专注"思考时间换准确率"，为 OpenAI 切开了另一个产品象限。
- Sora 2（2025 年 9 月 30 日）将视频生成从"惊艳片段"推向"可持续创作"，同时推出独立 iOS 应用。
- SearchGPT / ChatGPT Search：2024 年起逐步整合，直接挑战谷歌的核心搜索市场。
- Agent、Canvas、Voice、Deep Research：一连串面向企业与开发者的新能力在 2025 年密集上线。
一家曾以"发 paper、开源代码"为主要产出的研究实验室，如今已是拥有全球最大 AI 消费产品、最贵前沿模型、最激进融资节奏的商业巨兽。
太史公曰
OpenAI 的十年，是一部关于初心与规模的寓言。
它诞生时写下"不受财务回报束缚"的誓言，十年后却以 8520 亿美元的估值站在 IPO 门口；它以"开放"命名，今日的模型权重却几乎全部闭源；它的首席科学家曾是最坚定的加速派，最终以"安全至上"的名义离开，去创办一家只做超级智能的新公司。每一次转身似乎都被现实逼着前进——算力要钱，钱要投资人，投资人要回报，回报要商业化，商业化要更多模型、更快迭代、更少约束。
但若仅把这段历史写成"理想败给资本"的俗套，也会错过它真实的重量。ChatGPT 确实把 AI 从实验室搬到了每个普通人的屏幕；GPT-4、GPT-5、o3、Sora 2 的每一次跃迁，也确实在推动人类认知工具的代差。OpenAI 这家机构的复杂性，恰恰在于它同时是信仰的起点、背叛的现场、和能力的巅峰——三者共生，无法切割。
作为史官，所能做的不是裁判它的善恶，而是如实记录它的矛盾：一个以拯救人类为名的研究所，长成了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公司之一。后来者读这段历史时，应当既看到它的光辉，也看到它留下的未解之题——当"造福全人类"变成一条必须用八千亿美元估值来兑现的承诺时，我们究竟在通向哪里？
亲历者说
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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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OpenAI (2015). "Introducing OpenAI." OpenAI Blog, December 11, 2015.
- OpenAI (2019). "OpenAI LP." OpenAI Blog, March 11, 2019.（关于"有上限利润"结构的官方说明）
- Radford, A. et al. (2018). "Improving Language Understanding by Generative Pre-Training." OpenAI Technical Report.
- Radford, A. et al. (2019). "Language Models are Unsupervised Multitask Learners." OpenAI Technical Report. （GPT-2 论文）
- Brown, T. et al. (2020). "Language Models are Few-Shot Learners." arXiv:2005.14165.（GPT-3 论文）
- Ouyang, L. et al. (2022).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 arXiv:2203.02155.（InstructGPT / RLHF）
- OpenAI (2022). "Introducing ChatGPT." OpenAI Blog, November 30, 2022.
- OpenAI (2023). "GPT-4 Technical Report." arXiv:2303.08774.
- Wikipedia. "Removal of Sam Altman from OpenAI."（2023 年 11 月事件的综合时间线与主要来源）
- OpenAI (2025). "Introducing GPT-5." OpenAI Blog, August 7, 2025.
- OpenAI (2025). "Sora 2 is here." OpenAI Blog, September 30, 2025.
- OpenAI (2025). "Evolving OpenAI's Structure." OpenAI Blog, October 28, 2025.（PBC 转型公告）
- Microsoft & OpenAI (2025). "The next chapter of the Microsoft–OpenAI partnership." Microsoft Blog, October 28, 2025.
- OpenAI (2026). "OpenAI raises $122 billion to accelerate the next phase of AI." OpenAI Blog, March 31, 2026.
- Hao, K. (2023–2025). The Atlantic 系列 OpenAI 调查报道（多篇）。
- Metz, C. (2021). Genius Makers: The Mavericks Who Brought AI to Google, Facebook, and the World. Dutton.